來源:華夏時報
記者付樂 北京報道
9月秋意漸濃,助貸行業卻提前感受到了寒意。從事助貸行業多年的晴晴(化名)向《華夏時報》記者坦言,市場正迎來一輪深度出清,粗放擴張的老路難以為繼。
過去數年,助貸行業靠着流量擴張快速跑馬圈地,一度迎來高速增長。但進入2026年下半年,一場深度洗牌正在上演,銀行、消費金融公司等持牌資金方收緊合作,新增放款基本停滯,企業現金流緊張,人員優化成為常態。
9月16日,博通諮詢首席分析師王蓬博對本報記者表示,助貸行業正在發生根本性切換,過去機構依靠流量和渠道擴張搶佔市場的路徑已經被封堵,未來合規能力、風控建模能力、精細化運營能力會成為新壁壘。
資方全面收縮
此輪行業降溫,核心源於資金端風險偏好的快速轉變。晴晴表示,近日行業高風險事件曝光,部分合作機構相關負責人被追責,這也讓各大持牌資金方對助貸合作的態度愈發謹慎。目前多數銀行、消金機構內部,合規優先級全面高於業務規模,穩風控取代規模擴張。
在這樣的行業背景下,助貸機構新增業務基本按下暫停鍵。晴晴告訴記者,目前行業內少量落地的業務,均是此前簽約授信的剩餘額度履約,資金方不再審批新增合作額度,也極少續簽新的合作協議。對於依靠資金合作維持運轉的助貸平台而言,僅靠存量收尾業務,根本無法支撐原有經營體量。
從行業長遠發展來看,這一輪階段性收縮並非行業下行,而是粗放發展模式向合規發展的必然轉型。過去幾年,助貸行業依靠流量擴張、下沉獲客實現快速增長,同時也積累了過度授信、風險後置等弊病。當前監管與資金端的雙向規範,本質是倒逼行業出清風險。
資金端收縮之外,保證金凍結進一步加劇了平台現金流壓力。據晴晴介紹,目前多數資金方採取統一凍結保證金的操作,無論對應貸款是否回款,都要等到全部存量業務結清後,纔會分批退還保證金。在這類合作下,助貸平台議價能力較弱,大量流動資金被長期佔用,經營壓力攀升。
一直以來,助貸平台的運轉高度依賴新增放款的持續回款,以此覆蓋獲客、風控、渠道分佣、日常運營等各項開支。隨着新增放款全面收縮,存量回款節奏放緩,難以覆蓋剛性經營支出。
經營壓力之下,行業人員優化仍在持續。多名從業者向記者證實,年內行業已經完成多輪人員調整,年初優化補償標準尚可達到N+3,年中已降至N+1,後續裁員賠付標準還不清楚。目前多數企業不再大規模集中裁員,轉而保留少量核心團隊維護存量收尾業務。
「我心態佛系,同行普遍都是做一天算一天,有合適的補償就離職,沒有就留守觀望。」晴晴表示,經過多輪人員精簡,不少部門人員流失殆盡,歷史業務對接鏈路斷裂,想要調取過往業務數據、對接老牌合作渠道,都面臨無人對接的局面。
現金流緊張也讓用戶投訴處置陷入僵局。此前行業為維護資方合作口碑、保障品牌聲譽,會積極處理用戶退費、糾紛投訴。但現階段多數平台資金周轉困難,無力兌付相關退款訴求,部分企業因投訴量激增被監管約談,最終選擇遷移經營主體、更換註冊地址規避監管壓力。
近年來,監管出台助貸規範政策,釐清助貸機構與持牌機構權責,壓實資金方風控責任,禁止變相兜底、亂收費,引導行業迴歸本源。
8月1日起施行的《個人貸款業務明示綜合孖展成本規定》,息費必須透明化,綜合孖展成本明示表應註明貸款本金金額,並逐項列明貸款人及其合作機構收取的各息費項目及其收取方式、收取標準和收取主體,在此基礎上綜合計算正常履約情形下借款人承擔的年化綜合孖展成本。除已明示的成本項目外,不再收取其他任何息費。
9月30日起施行的《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管理辦法》,規範第三方營銷和合作渠道。金融機構、第三方互聯網平台外的其他組織或者個人,不得開展或者變相開展金融產品網絡營銷。
「現金流壓力,應該是監管落地後業務模式重構帶來的階段性結果。因為新規對助貸機構的出資、風控、保證金管理提出硬性約束,存量業務無法新增授信,保證金被凍結,平台收入來源收縮同時資金佔用抬升,所以現金流承壓,機構同步開展人員優化。」王蓬博表示。
在從業者看來,本輪行業調整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頭部機構風險事件成為直接導火索,疊加監管持續收緊、居民信貸需求降溫,信貸資源進一步向優質客群集中,以往粗放下沉的放款模式徹底行不通了。
目前,行業正在出清一批高風險的粗放型平台。對風控、合規能力紮實的優質平台來說,本輪調整是優化業務、夯實基礎的窗口期。
王蓬博預計,行業出清節奏會保持平穩推進,不符合監管要求的機構逐步退出。但這種壓力屬於短期調整,等存量業務自然出清、機構完成業務結構整改之後,行業經營會進入新的穩態,不會一直維持當前的緊張狀態。
平台尋轉型
國內傳統助貸業務增長見頂後,不少金融科技平台開始尋求轉型突圍,車貸業務、海外小額信貸成為兩大探索方向。不過,目前來看,兩條賽道均難以快速填補原有業務缺口。
其中,車貸賽道發展多年,市場格局早已固化,頭部機構佔據絕對市場份額,中小平台入局後很難突破現有壁壘、獲取增量用戶。而火熱的海外小額信貸賽道則風險不低。
據晴晴介紹,非洲、拉美小額信貸名義利率看似很高,部分區域年化可突破100%,部分地區達300%。但當地單筆放款額度很低,比如非洲單筆僅十幾美元,許多地區徵信基礎設施薄弱,壞賬風險高,高名義利率很難轉化為穩定利潤。
事實上,海外業務最大的不確定性來自政策與地緣風險。各國對金融牌照、股權結構、本地運營、稅務合規都卡得很嚴,明確禁止股權代持、遠程異地運營等投機模式,一旦觸碰紅線,業務會直接被叫停。
加之部分海外地區政局不穩、金融政策變動頻繁,隨時可能讓企業承受鉅額虧損。目前部分出海機構,抱着賺快錢的心態,趁當地監管寬鬆迅速衝規模,一旦市場、政策環境變差就立刻撤退,沒有長期紮根經營的打算。
晴晴介紹道,海外牌照收購、業務落地流程繁瑣,與當地監管部門對接溝通效率低下,項目落地周期長達數月,很容易錯失市場窗口期。從盈利體量來看,海外小額信貸業務淨利潤常年僅數百萬美元級別。「這點收益體量太小,根本撐不起大型金融科技公司的基本盤。」晴晴直言。
換言之,平台佈局海外、深耕細分場景、轉型輕量化技術服務,也是行業適配新周期的正常市場化探索。在國內監管趨嚴、行業提質增效的大背景下,企業主動多元化佈局、分散單一市場風險,擺脫傳統規模擴張的路徑依賴,也是行業尋找第二增長曲線、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嘗試。
「2026年三季度,多數助貸相關上市企業財報不會好看,不少將出現虧損。」晴晴認為,6至8月行業新增業務基本停滯,沒有增量收入。為應對存量資產潛在風險,不少企業提高資產減值計提,侵蝕當期利潤。
晴晴表示,目前多數助貸企業僅依靠存量資金維持運營,現金流普遍僅能支撐兩至三個季度。多數企業經營者選擇「以拖待變」,等待同行出清後承接存量市場資源。但從當前市場態勢來看,資金方投放意願低迷,市場新增信貸需求疲軟,行業短期難以迎來反轉。
王蓬博表示,能夠存活並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平台,需要滿足幾個條件,第一是完整落實監管要求,建立獨立風控體系,不依賴簡單的流量導流。第二是具備穩定的資產識別與風險定價能力。第三是放棄粗放的下沉擴張思路,深耕細分客群,依託數字化能力控制不良水平,實現可持續的業務閉環。
整體來看,此輪行業調整並非行業衰退,而是一場重風控、強合規的深度出清。助貸行業告別野蠻擴張,放下規模競賽、迴歸技術與風控本源,纔是行業長期生存的唯一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