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鏡相工作室,作者:李丹,編輯:葉繪,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9月12日,Anthropic創始人達里奧·阿莫代伊(Dario Amodei)發表了一篇長文,標題叫《我們必須為前沿定速》。核心意思很直接:AI公司應該放慢最強模型的迭代速度,給安全驗證留出時間。
幾個小時後,OpenAI創始人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在社交平台X上回應:「我同意達里奧,我們需要為前沿定速。」埃隆·馬斯克(Elon Reeve Musk)的回覆更短:「達里奧說得對。」谷歌DeepMind的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也表態:方向是正確的。
四家在AI競賽裏殺紅了眼的AI公司創始人,罕見地站到了一起。
但幾乎同一時間,Anthropic、OpenAI兩家公司的行動走向了相反的方向。Anthropic的IPO籌備照常推進,目標估值2萬億美元。如果成功,將超越SpaceX創下的紀錄,成為全球史上規模最大的IPO。
有知情人士認為,近期圍繞AI安全的討論恰恰強化了上市的必要性——作為一家上市公司,Anthropic將接受更嚴格的信息披露和外部監督,這與其安全承諾是一致的。
而OpenAI則宣佈,2026年不會上市。奧爾特曼給出的理由是:現在上市「不明智」,安全與對齊尚未完成。
行業對Anthropic的普遍印象是,這家公司圍繞「安全、負責地實現AGI」的願景成立,其對外展露出來的形象,也總是把價值觀放在商業利益之前。它曾因要求五角大樓承諾,限制旗下AI工具Claude Code的使用方式,丟掉一筆2億美元訂單,一度被特朗普政府威脅「封殺」。
但反對它的人覺得,這家公司嘴上都是主義,心裏全是生意,只是想打着「安全」的幌子排擠競爭對手。
這是圍繞Anthropic的關鍵爭議之一。我們翻閱了和它有關的公開報道、CEO及多位核心團隊負責人的訪談和播客,找到四件小事——一場峯會上沒有握住的手、一支超級碗廣告、一個三人團隊做出來的產品、一份沒簽成的五角大樓合同。
它們分別對應這家公司的四個側面:它與OpenAI的理念分歧、它的商業路線、它的組織文化,以及面對權力它願意為原則付出多大代價。
一家把安全掛在嘴邊的公司,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認真的,或許能從這四件事裏看出一些線索。
印度AI峯會上,達里奧和奧爾特曼不握手
2026年2月,印度在新德里辦了一場號稱亞洲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AI峯會,邀請了硅谷的許多名人。印度總理莫迪站在舞台正中,微笑着握住奧爾特曼的左手,高高舉起,示意身邊13位科技領袖同樣這麼做,象徵全球AI共同體的團結。
奧爾特曼隨即也舉起了右手。而他右手旁是達里奧,兩人都將拳頭高舉過頭,但誰也沒有握住對方的手。
奧爾特曼和達里奧在現場沒有握手。圖源:視頻截圖。
兩人曾經是OpenAI的前同事、上下級。達里奧在百度、谷歌都待過,曾是OpenAI的研究總監,主導了GPT-2、GPT-3的開發。
曾經的合作伙伴,如今的反目仇人,像這樣的戲碼在硅谷很常見,但不對付到這份上,還是引起了不少討論。彭博社在一次訪談中特意問:「如果世界上最重要技術的建造者連在台上牽個手都做不到,我們怎麼相信你們會在存在性風險(意指AI安全)上合作?」
達里奧顧左言他地說了很多,但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他只是不想與OpenAI和奧爾特曼合作。
Anthropic和OpenAI的創立很像一組鏡像。
達里奧和另外六位聯合創始人出走,是因為覺得OpenAI對安全重視不夠。而OpenAI當年成立,同樣源於一場分歧。
谷歌收購DeepMind後,DeepMind的聯創和前投資人馬斯克在倫理委員會上表示,這項技術未來將取代無數人工作,谷歌應該想辦法與公衆共享財富。谷歌認為這完全是杞人憂天。馬斯克拉上奧爾特曼,另起爐竈,想做一個開放、非營利的組織,於是成立了OpenAI。
但到2018年,馬斯克撤資,OpenAI迫切需要找錢。於是奧爾特曼設計了一套混合架構,在非營利組織架構之下成立了一個營利性實體,得到了微軟的10億美元。
分歧從這時候開始產生。OpenAI內部擔憂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初因為使命加入這家公司的員工們,擔心公司越來越追求商業而忽略安全。
達里奧在OpenAI內部呼聲最高。加入OpenAI之前,他就對AI安全問題有很大興趣,發表過相關的論文,後來在公司內部又以寫作冗長的技術價值觀文章聞名。在開發GPT-2時,他發現模型能力遠超他的想象,要求團隊不要立即發布,而是先公開了一個小規模的版本,聲稱模型可能存在危險。
主導開發了GPT-2、GPT-3後,達里奧名聲大噪,身邊逐漸聚集了一批人。因為他在妹妹的婚禮上穿了一身熊貓服,這個圈子在內部被叫作「熊貓派」。
達里奧曾經帶着這些擔憂去找奧爾特曼。據他說,奧爾特曼會認真傾聽,並表示讚同,但僅此而已。
達里奧是科學家出身,較真、認理。奧爾特曼是投資人出身,更圓融,習慣在各方之間調停。同樣的承諾,奧爾特曼可能對幾撥人都說過,而達里奧要的是兌現。
日後達里奧在多個播客裏都含沙射影,認為奧爾特曼是「不真誠、不誠實的領導者,無法信任」。
理想、信任也好,爭奪權力也罷,當年這場鬥爭可以說塑造瞭如今硅谷的AI行業格局。
2020年12月,達里奧兄妹和另外五位OpenAI員工創辦了Anthropic。Anthropic寓意「人類的」「以人為本」。幾周時間,又有十幾名員工從OpenAI跳槽過來。他們在達里奧家的後院進行了啓動演講,當時正值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團隊時而通過Zoom線上開會,時而自帶凳子去公園,一邊野餐一邊談生意。
Anthropic和OpenAI的成立有相似的動機:他們都不希望技術和其代表的權力被集中到錯誤的地方。不同的是,OpenAI的起點是「要什麼」:要實現AGI、要造福人類。而Anthropic的起點是「不要什麼」:不要像OpenAI那樣。
在Anthropic內部,高管常把OpenAI、Meta和xAI當作反面教材,來定義Anthropic應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反對什麼,有時比支持什麼更能籠絡人心。Anthropic的初創團隊至今十分穩定,外界幾乎從未發現不合,達里奧成立Anthropic時,還毅然決然要給每個人同樣的股權。
花千萬在超級碗投廣告嘲諷OpenAI
2026年2月8日,第60屆超級碗。全美收視率最高的電視舞台上,賽前出現了一支Anthropic的廣告。
一個男人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向對面人工智能扮演的心理諮詢師提問:「我要怎麼才能和母親更好地溝通?」人工智能微笑着給出許多建議,但話鋒忽然一轉,挑着眉說:「或者,和其他成熟女人進入一段關係。」開始推薦一個主打「熟女」的約會網站。
片末,人工智能的詭異笑臉上浮現一行字:「Ads are coming to AI. But not to Claude.(廣告正在入侵AI。Claude除外。)」音樂隨之響起,是說唱歌手Dr. Dre《What's the Difference》裏的一句歌詞:「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me and you?(什麼是你和我之間的區別?)」一語雙關。
Anthropic在超級碗上投放的廣告。圖源:廣告截圖
就在不到一個月前,OpenAI宣佈計劃,將在美國對ChatGPT免費版和Go版開始測試廣告投放。超級碗的廣告播出一天後,OpenAI正式啓動廣告測試。
NBCUniversal全球廣告業務負責人稱,2026年超級碗30秒廣告的平均價格約為800萬美元,少數位置超過1000萬美元。Anthropic同時買下了一條30秒賽內廣告和一條60秒賽前廣告,花費千萬美元。
花了這麼多錢,也不純是為了黑色幽默,超級碗廣告播出之後,Claude在美國App Store的排名從第41位升到前十;美國iOS和Android的日均下載量也明顯增長。
奧爾特曼在X上髮長文回應,說ChatGPT是現在最受歡迎的聊天機器人,推出廣告是為了減輕負擔,將AI帶給數十億無力支付訂閱費用的人,不像Anthropic只為富人提供昂貴的產品(Claude也提供免費聊天服務)。最後還攻擊Anthropic是「專制」「獨裁公司」。
這場鬧劇背後,其實是商業化路線的分野。Anthropic攻擊OpenAI的變現方式,奧爾特曼反擊Anthropic的產品定位。
Anthropic成立兩年後,2022年,OpenAI推出了ChatGPT,將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向世界,一時風頭無兩。達里奧後來在一次採訪中說,2021年年中Anthropic已經擁有一個可用的大型語言模型,如果發布,勢必引起轟動。但公司卻按兵不動,「我們的結論是,我們不想做第一個拋出‘靴子’、引發這場競賽的人,」他說,「我們讓別人來做這件事。」
等到Anthropic在2023年3月發布模型時,OpenAI、微軟和谷歌都已經向公衆推出了自己的模型。「這讓我們損失慘重。」達里奧承認。
Anthropic更早押注了企業和開發者,這樣的選擇一方面和價值觀有關。達里奧認為社交媒體的例子已經說明,消費級應用要賺取廣告收入,就要最大化用戶停留,鼓勵參與度,甚至鼓勵成癮。而這與他的價值觀不符。
其實奧爾特曼也有過類似的觀點。2024年10月在哈佛的一次座談上,奧爾特曼說,「坦白說我很討厭廣告。廣告加上人工智能讓我感到不安。」還說廣告是商業模式的最後手段。但不到兩年後,OpenAI還是啓動了廣告測試。
達里奧認為只有在企業場景下,模型纔會真正對人有用。「將生物化學領域的模型從本科水平提升到研究生水平,或許不會讓普通聊天機器人用戶感到興奮,但對輝瑞這樣的製藥公司來說卻意義非凡。」
當然,這並非單純由理念決定,也有非常現實的資源制約。Anthropic在2021年5月完成第一筆孖展,融了1.24億美元,出資方以個人投資者為主。而2015年OpenAI成立時就有10億美元的資金承諾,背後是一衆硅谷明星。從成立第一天起,Anthropic能獲得的資本承諾、名人背書、品牌勢能等,和OpenAI完全不是一個量級。Anthropic的早期投資人曾說:「幾年前的普遍觀點是,Anthropic無法擴大規模,因為它無法籌集到足夠的資金。」
更何況,ChatGPT發布後OpenAI又有了最寶貴的資產——全世界的用戶。面對擁有先發優勢、背靠微軟大廠的OpenAI,正面爭奪消費者,不是一個好的策略。押注B端,或許也是一種差異化競爭。
日後這成了Anthropic的護城河之一。到2025年10月,Anthropic已經擁有超過30萬家企業客戶,他們貢獻了公司約80%的收入。到2026年2月,為Anthropic年消費超過100萬美元的客戶超過500家。
根據SemiAnalysis Tokenomics Model2026年7月的估算,預期Anthropic三季度GAAP口徑營業利潤(EBIT)突破10億美元,營業利潤率6%,將第一次實現季度盈利。年化經常性收入(ARR)從2025年底的90億美元飆升至如今的600億美元以上。而OpenAI第二季度EBIT利潤率約為-100%,仍在虧損。
OpenAI擁有的巨大消費入口是優勢,也成了一種商業壓力。ChatGPT商業化路徑越來越龐雜:訂閱、API、企業服務,進入廣告和電商。Anthropic則把自己的商業模式概括得很簡單:企業合同和付費訂閱,然後把收入重新投入 Claude。不賣用戶的注意力,也不賣用戶的數據給廣告商。
Claude Code起初只是一個小實驗
Anthropic旗下的Claude Code的起點,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樣。它最早不是產品部門立項的結果,而是Anthropic內部一個叫Labs的小團隊裏,一個工程師隨手做出來的東西。
2024年9月,鮑里斯·切爾尼(Boris Cherny)加入Anthropic Labs項目,還在學習用API。Labs的負責人、Anthropic聯合創始人本·曼恩(Ben Mann)給他的任務只有一句話:「不要為今天的模型構建,要為六個月後的模型構建。」
鮑里斯沒有直接做編程產品,而是先花了兩天時間,用API做了一個極簡的命令行原型。這個demo能截取Apple Music的螢幕截圖,然後讓Claude識別當前播放的是什麼歌。他把這個demo發到了Anthropic內部的Slack頻道上,只收獲了兩三個讚。
但第二天,他走進辦公室,發現同事竟然在用他發布的工具寫代碼。他感到很意外,並決定把它完善成一個產品。5天后,團隊一半的人都在用它工作,再後來,全公司都開始用了。以至於發布之前的產品評審上,達里奧半開玩笑地問:「你們是在強迫大家用它嗎?到底怎麼回事?」
在那時,它叫Claude CLI。後來它改了一次名,全世界都知道了,那就是Claude Code。
Claude Code2025年2月就發布了。但要到一年後,屬於它和Anthropic的拐點纔到來。
這是因為模型能力的發展。2025年11月,Anthropic發布了旗艦模型Claude Opus 4.5,長程任務能力大幅提高。又因為Claude Code是一個agent,集成了需求、代碼、測試等所有環節,不懂代碼的普通人只需要用自然語言描述,agent就會自動生成代碼並執行任務。模型能力的提升,讓Claude Code從一個「能用」的工具,變成了一個「好用」的產品。
2026年2月,在40天內Claude Code周活躍用戶翻倍,商業訂閱增長4倍,企業收入佔Claude Code收入過半。GitHub上公開提交總數有4%都來自Claude Code。
Claude Code讓Anthropic在C端打響了知名度,讓它的收入和估值都上到另一個台階,也正式被視作OpenAI的對手——2026年5月,Anthropic完成新一輪投資後,估值來到9650億美元,超過了OpenAI。
但比這些數字更值得看的,是做出這個產品的團隊有多大。
整個Claude Code產品團隊,只有三個人。直到發布前兩周,團隊其他人才加入進來。逼得產品團隊不得不大量使用Claude寫代碼,否則根本完不成進度。鮑里斯起初想要擴張團隊,但另一位同事表示反對:「規模擴大會使流程、文化和願景都變得更困難。可以把這看作是Claude Code將如何改變工程團隊,以及我們對生產力預期的一次早期實驗。」
後來鮑里斯也承認,保持小規模團隊很重要,避免了過度設計和資源浪費。他們被動使用Claude寫代碼,無意間也讓他們對Claude Code的理解更加深刻。
Anthropic的文化強調以更少的資源做更多的事情,「關注的是實際影響的大小,而不是方法的複雜程度。我們不會因為只需要一輛自行車就去發明宇宙飛船。」寫在公司主頁。他們會刻意在項目啓動之初就減少資源投入,每個項目只配備一名工程師。Labs裏只有20%-30%的項目能通過評審,變成正式團隊。
另一種解釋是,在公司進入快速增長階段後,高層意識到AI本身會不斷提高內部生產率,因此不希望把員工數量簡單地和業務規模一起線性擴大,「我們不希望隨着Claude能夠承擔越來越多的內部工作,最後不得不裁員。」
在公司內部,員工們自稱螞蟻。AI時代群星璀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位新的天才或是技術明星。天纔可以帶來核心範式的突破、拓寬認知的邊界,但遵循scaling law(規模定律),模型能力競爭本質上可能是工程能力競爭。明星大概率是不願意做髒活累活的,但螞蟻會。
這種文化帶來的效果是顯著的。播客「苔蘚之火」曾經統計了LinkedIn上兩萬份AI人才的簡歷,從OpenAI跳槽去Anthropic的有44人,反向只有9人。去年Meta用天價四處挖人時,OpenAI走了幾十人,而Anthropic只走了兩人。
創辦Anthropic之前,達里奧在百度、OpenAI都經歷過管理層鬥爭和觀念分歧,最後導致分裂,這在AI公司也很常見,大家都太聰明、太有想法了。然而Anthropic從一個20人的小團隊長到一家3000多人的大公司,仍然表現出很強的組織凝聚力和人才吸引力。
在來到人工智能領域前,達里奧學物理學出身,後來又因為父親的罕見病轉向生物學。離開學界去到財力雄厚的業界,是因為他意識到「生物學中潛在問題的複雜性似乎已經超出了人類的掌控範圍」,想要理解它們,需要更多的人力、更好的技術。
實驗室的教授曾經評價他說:「他對技術進步和團隊合作的重視,與一個旨在表彰個人成就的體系格格不入。」
他在Anthropic做的很多事都可以說明這一點。他在公司只有一個直接下屬,Anthropic的所有高管都向他妹妹、聯合創始人丹妮拉·阿莫代伊(Daniela Amodei)彙報工作。他只介入重要戰略問題,基本不參與日常管理工作。時間都用來維護文化。他說自己日常會花40%來確保公司的文化是好的,在公司定期舉行名為「達里奧願景探索」的全體員工大會,有員工戲稱這是「去聽牧師佈道」。
Anthropic官網上,把自己定義為一個「high-trust, low-ego」(高信任,低自我)的組織。達里奧做的很多事,都是在讓這家公司保持這種氣質。
失去的兩億美元訂單
作為一家長期to B的公司,當美國國防想要找大模型公司合作,Anthropic主動推動Claude進入美國國防部和情報系統。2025年7月,Anthropic和五角大樓已經簽了一份大約2億美元的合同。
Anthropic提出了兩條底線,Claude不能被用於:對美國公民的大規模國內監控、完全不人工干預的全自主武器。並要求國防部將這兩點限制以書面形式寫進合同。
美國國防部沒有同意,現任國防部長發布新的AI採購政策,要求AI供應商必須允許美國軍方進行任何合法用途。
2026年2月,兩方談判時,美國國防部給Anthropic舉了幾個極端的戰爭場景:比如美國遭到高超音速導彈攻擊,需要使用太空攔截器;以及夜間軍事基地遭遇數百架無人機蜂群攻擊,需要AI幫助識別並擊落目標。這些都需要自動武器。
達里奧只說第一種情況可以接受例外。美國國防部說,真正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軍方沒有時間重新討論一套AI使用政策。
據國防部負責研發與工程的副部長轉述,達里奧說:「那就給我打電話」。
拋開這些細節,核心是美國國防部不會接受一家供應商指導他們AI怎麼用、什麼時候用,「不會有任何一家公司的CEO來告訴我們的戰士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
要麼接受軍方要求,取消這兩條限制;要麼合同告吹。美國國防部還稱,要將美國的外國對手或者存在安全風險的供應商,打上「supply chain risk(供應鏈風險)」標籤,限制政府甚至任何和政府有往來的公司、機構與Anthropic合作。Anthropic依然沒有配合。
與此同時,奧爾特曼迅速介入,為OpenAI敲定了與五角大樓的協議。
這不是Anthropic第一次將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置於商業利益之上。一名硅谷投資者在投資Anthropic前,曾在筆記中寫下一項他認為非同尋常的風險:他不相信達里奧真的在乎賺錢。
Anthropic反覆強調自己是一家使命驅動的公司,在一些事上確實算是知行合一。
達里奧在一場播客中提到,投資人投Anthropic,都要接受一個前提:股東價值不是最高原則。如果安全和利潤衝突,他們可能選安全。
Anthropic現在會給候選人安排專門的culture interview(文化面試),問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為了安全原因,公司放棄發布模型,導致公司股價跌到接近零,你會怎麼想?
在成立之初,它就設定了一套非常複雜的治理框架。首先是公益公司PBC——PBC是一類營利公司,只是特拉華州公司法規定,PBC董事需要在股東的經濟利益、公司註冊證書中規定的公益目的、受公司行為影響重大的相關者利益之間取得平衡。
在這個基礎上,Anthropic與耶魯大學、哈佛大學法學院教授以及多位律師,研究、設計了長期利益信託基金LTBT。目前由五位人工智能安全、國家安全、政策和社會企業方面具有背景和專業知識的受託人組成,受託人的職責就是免受Anthropic的經濟利益影響,可以獨立地平衡公衆利益與股東利益。
為了讓信託真正有權力,Anthropic修改公司章程,創建了一種由信託獨家持有的股票類別,使受託人可以選舉和罷免董事會多數成員。同時為投資者保留一個董事席位,確保投資人的觀點也能上董事會。
這套設計的目的,是當安全和利潤衝突時,有一群人有權站在安全那邊,而且他們的權力不來自股東。
這是套此前沒有任何參考案例的治理框架,究竟運行得如何,也許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顯露。在Anthropic對外的聲明裏,他們認為技術的發展如此迅猛,以至於約束其高外部性的法律和社會規範尚未跟上步伐,所以他們願意做這樣一個實驗,看看它是如何工作的。
十多年來,硅谷不斷爭論着人工智能到底會造福人類還是毀滅世界,許多公司從這樣的爭論中誕生。但最核心的悖論仍是:聲稱擔憂人工智能的人,恰恰也是最渴望創造它、享受它好處的人。達里奧也不例外。
谷歌、Facebook和蘋果,許多硅谷的公司最初都是基於理想主義創立的。但隨着它們變得更加富有、規模更大、影響力更強,原則也在變得模糊不清。
Anthropic把原則寫入了治理框架。但和五角大樓的衝突或許是Anthropic的「奧本海默時刻」。技術應該如何使用是一個價值觀問題還是一個權力問題?
奧本海默在造出原子彈後,工作就結束了。原子彈被卡車運走,此後數周,不會有人向科學家徵求轟炸的許可。
參考資料:
The New York Times:《Ego, Fear and Money: How the A.I. Fuse Was Lit》
The New Yorker:《The Pentagon Went to War with Anthropic. What’s Really at Stake?》
The New Yorker:《What Is Claude? Anthropic Doesn’t Know, Either》
WIRED:《How Claude Code Is Reshaping Software—and Anthropic》
WIRED:《If Anthropic Succeeds, a Nation of Benevolent AI Geniuses Could Be Born》
WIRED:《Anthropic Thinks Its Own Success Is Key to Making AI Safe》
Big Technology:《The Making Of Dario Amodei》
Bloomberg:《Anthropic Is Trying to Win the AI Race Without Losing Its Soul》
Bloomberg:《The Surprise Hit That Made Anthropic Into an AI Juggernaut》
The Wall Street Journal:《The Decadelong Feud Shaping the Future of AI》
TIME:《The Pentagon’s Side of the Anthropic Battle》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atch: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From World Economic Forum
Bloomberg:Inside the Mind of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 The Circuit | Extended Interview
Lex Fridman Podcast:Transcript for Dario Amodei: Anthropic CEO on Claude, AGI & the Future of AI & Humanity
Lenny's Podcast:Why AI is going vertical(again)|Dianne Penn(Anthropic)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鏡相工作室,作者:李丹,編輯:葉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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