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王曉悅
主編|趙妍
來源|星火Ember
供應商上門討債、辦公椅大甩賣、票據違約記錄……自宣佈戰略收縮,網絡上不斷出現關於追覓的壞消息,勾勒出一個「缺錢的追覓」。而自詡聰明的創始人俞浩,正嘗試將「缺錢」的信號隱藏起來。
至少兩家供應商表示,曾被追覓要求將欠款轉移到其他公司名下。而接受債務的公司,往往是註冊資本低、償債能力弱,且與追覓核心公司無股權關係的邊緣事業部公司。
網絡上,大量向追覓討債的供應商,其欠債方也並非追覓核心公司,而是追覓與國資基金孵化的業務單位,或者疑似俞浩父母控制的基金自行孵化的業務單位。目前,部分供應商通過法律途徑獲得還款承諾,部分供應商仍在持續討債。
顯然,這些被邊緣化的債務不會被列入追覓核心公司的報表中,「追覓還不起貨款」的信息也難以被看到。
此外,追覓2026年上半年還頻繁通過集團內部的關聯交易進行應收賬款孖展,據從業人士分析,這是一種隱祕的擔保借款。通過應收賬款孖展的形式,追覓可以降低集團整體擔保規模,避免影響報表質量。
據媒體報道,追覓已於2025年完成科創板IPO輔導的備案和驗收,計劃2026年下半年遞交上市申請。今年上半年還有消息稱,追覓考慮最快明年在香港IPO。
裹挾着這些藏起來的「缺錢」信號,追覓真的能如願上市嗎?
業務單元成為債務垃圾桶?
一位追覓的供應商表示,公司原本與追覓旗下一個事業部A簽訂合作合同,對方尚有欠款未付。近期,雙方溝通還款事宜,追覓一方要求他簽訂一份《調解協議》,將這筆債務轉移到該事業部A的一家子公司B名下。
該供應商發現,事業部A成立於2024年,註冊資本為100萬元,而接受債務的子公司B成立於2025年,註冊資本只有20萬元。
「相當於被(轉讓)債務的(是)空殼公司,註冊資本20萬元……當然沒簽了,誰知道這個公司能不能付呢,而且主體關聯做切斷。」該供應商表示拒絕簽訂轉移債務合同後,對方已承諾3個月內還清債務。
而事實上,在要求供應商簽訂協議轉移債務之前,事業部A可能已經在股權層面被「轉移」過一次了。
工商信息顯示,事業部A是由追覓創業孵化器(蘇州)有限公司於2024年全資設立,後者的母公司正是追覓系核心公司追覓科技(蘇州)有限公司(下稱「追覓科技」)。追覓科技穿透後由創始人俞浩直接持股31.15%。儘管追覓基金孵化的公司數量衆多,但俞浩幾乎不參與持股,追覓科技是俞浩少數參與持股的核心公司之一。
2025年6月,事業部A的股權先是被轉手給元啓星合(蘇州)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後被轉讓到領潤創業孵化器(蘇州)有限公司名下。而這兩家公司由一鼎控股(蘇州)有限公司及天空暢遊智能科技(蘇州)有限公司兩家追覓系基金投資設立,穿透後的實控人是自然人柏美芳和俞獻鈞。
另一位供應商表示,圈內傳聞柏美芳和俞獻鈞是俞浩的父母,此前也有媒體援引知情人士稱柏美芳為俞浩的母親。
也就是說,自2025年中,事業部A被移出了追覓科技和俞浩的持股範圍,其資產、債務也一併被移出。目前,事業部A有一起裝修合同糾紛於2025年底立案並在今年開庭審理,另有一起廣告合同糾紛在今年3月立案。
這並非個例,這種「轉移債務」的套路在追覓系統內悄然運行。
另一位供應商亦表示,公司曾與追覓科技的子公司追覓創新科技(蘇州)有限公司(下稱「蘇州追創」)簽訂合作合同,但最終債務被轉移到追覓孵化的公司C名下。
原本簽訂合同的蘇州追創,由追覓系核心持股平台追覓科技100%持股,穿透後由俞浩持股31.15%。
最終接下債務的公司C,是追覓投資平台天空無畏智能科技(蘇州)有限公司100%控制的下屬公司,穿透後由柏美芳持股99.99%,另一自然人俞獻鈞持股0.01%。
這意味着,當債務被挪到公司C,已遠離了追覓核心公司。
值得關注的問題是,是否還有更多供應商欠款,被扔進了邊緣化的業務單元?
前述供應商發布的聊天截圖中,追覓一方的對接人曾表示「所有供應商都是按照這個法務部擬的通用模板籤的。」如此看來,至少在事業部A身上,被要求籤訂債務轉移合同的供應商恐怕不止一例。
在社交媒體上,還有自稱供應商的評論也表示,追覓曾要求供應商將合同轉讓給追覓旗下的其他公司,意在剝離追覓的債務和法律責任。最終該供應商不同意簽訂轉移合同,並通過法律途徑追回了貨款。
隨着追覓「重大戰略收縮」,將原本超過200個業務單元精簡整合為四大核心賽道,那些被放棄的業務單元可能成為債務垃圾桶。
網絡上,大量追覓的供應商正在追討貨款,但他們催債的支付方並非追覓核心公司,而是一些被邊緣化的業務單元。比如做智能兩輪電動車的蘇州首驅科技有限公司、做泳池清潔機器人的浪湧未來機器人科技(蘇州)有限公司、做汽車的星辰未來(蘇州)汽車科技有限公司……
這些業務單元也與追覓核心公司幾乎無股權關係,供應商就算訴諸法律也難以向追覓追討債務。面對這些未孵化成功的邊緣公司,供應商即使勝訴也未必能追回貨款。
而對於查看追覓報表的投資人而言,這些債務也可能成為「看不見」的隱患。
核心公司隱祕的借款通道
從供應商追債的情況看,追覓目前的資金流顯然並不充裕。為了補充資金,追覓正嘗試通過一些不常見的方式孖展,而今年上半年的這些孖展都圍繞着追覓業務最強的核心公司——蘇州追創。
今年上半年,同集團的兄弟公司頻繁將對蘇州追創的應收賬款轉讓給銀行進行保理孖展。
今年1月,追覓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下稱「上海追覓」)將一筆3千萬的應收賬款轉讓給建設銀行蘇州吳中支行。
詭異的是,這筆賬款的最終付款人,是上海追覓同集團的兄弟公司——蘇州追創。工商資料顯示,上海追覓和蘇州追創的母公司均為追覓集團頂層公司追覓科技(蘇州)有限公司。
此後,上海追覓又陸續做了至少4筆保理業務,將對蘇州追創的多筆應收賬款轉讓給建設銀行。這些應收賬款金額分別為2806萬元、4079萬元、4115萬元及3千萬元,加上首筆的3千萬元,總計金額達1.7億元。
除了集團兄弟公司之間的交易,還有一類是蘇州追創的子公司將對蘇州追創的應收賬款進行轉讓。
今年2月,追覓軟件信息(蘇州)有限公司(下稱「追覓軟件」)將一筆4千萬元的債權轉讓給北京銀行蘇州分行,這筆債的債務人正是其母公司——蘇州追創。據披露的信息,追覓軟件曾與母公司蘇州追創在2025年底簽訂一份《採購合同》,併產生4千萬應收賬款。
另一筆保理業務涉及的債務人同樣是蘇州追創。今年2月,追覓智能科技(紹興)有限公司將一筆因《採購合同》產生的1千萬元應收賬款轉讓給北京銀行蘇州分行,該筆應收賬款的債務人正是紹興追覓的母公司蘇州追創。
反過來,亦可能存在蘇州追創將對子公司的應收賬款進行質押。
2026年4月30日,蘇州追創將HONGKONG SECOTE PRECISION DREAME INTERNATIONAL (HONGKONG) LIMITED的應收賬款轉讓給中國銀行蘇州吳中支行。憑藉此張金額為2291萬美元的發票,蘇州追創得以孖展人民幣1.4億元。
中國內地及中國香港的工商系統均無法查詢到名為「HONGKONG SECOTE PRECISION DREAME INTERNATIONAL (HONGKONG) LIMITED」的公司。追覓在中國香港的公司名稱為「DREAME INTERNATIONAL (HONGKONG) LIMITED」。HONGKONG SECOTE PRECISION 則是一家精密製造商賽騰股份的英文名稱,與追覓並無交集。
無法確定這筆應收賬款孖展的公司名稱是否為誤寫。
即使是誤寫,DREAME INTERNATIONAL (HONGKONG) LIMITED也是蘇州追創的關聯公司。工商信息顯示,DREAME INTERNATIONAL (HONGKONG) LIMITED由中國內地公司追越科技(蘇州)有限公司100%持股,後者的頂層公司正是蘇州追創。
也就是說,母公司蘇州追創可能將對下屬公司的應收賬款用於質押孖展。
「這個企業非常缺孖展,能夠做的操作基本都做了,包括所有(形式)的應收賬款。」一位銀行從業人員表示,另外也可以看出來,這家企業對公開信息比較在意,所以避免採用保證擔保的方式來獲取孖展。
前述銀行從業人員表示,關聯方應收賬款孖展就是變相由核心公司做保證擔保,而核心公司通常是「當紅辣子雞」,業務好、客戶好、有上市希望。
顯然,上述應收賬款都圍繞蘇州追創這一核心公司展開,而蘇州追創是追覓生產、銷售掃地機器人等主營產品的核心平台,註冊資金達3.1億元,對外投資26家追覓系公司,設有5家地區分公司。
「比如子公司抵押對母公司的應收賬款來貸款,那麼多半可以認為是母公司為子公司做保證擔保,但是採取了一種特殊的形式。」
前述銀行從業人員表示,採取這種形式的原因是,此類業務表面上是「應收賬款孖展」,銀行審批多半按照無擔保貸款來批,可以降低母公司的擔保規模。從銀行角度來看,對外擔保規模要控制在淨資產一定比例,所以降低擔保規模可以避免影響公司後續孖展。而且銀行測算數據還需要把擔保等或有負債規模按一定比例折算成表內負債,也會影響報表的質量。
「有兩種原因,一是公司不想披露過多的負債,二是企業已經沒別的辦法,只能用這種方式才能借到更多錢。」前述銀行從業人員表示。
而對追覓而言,可能兩個原因兼有。
從目前供應商追款的情況看,追覓資金鍊並不充裕,需要找到更多孖展途徑。對比2026年上半年集中出現的關聯應收賬款孖展,此前追覓系質押的應收賬款債務人通常是京東、小米、蘇寧等外部進貨商。
而據媒體報道,2026年及2027年,追覓將尋求在科創板及港股上市,避免披露過多負債及擔保規模,也可能是追覓IPO前的重要考量之一。
然而,這些藏起來的負債、擔保與被邊緣化的供應商貨款,也許被踢出了核心報表,但隱患依然存在。拖着這麼多隱形的負累,追覓真的能如願上市嗎?
追覓的境況,值得被持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