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調Next

2026年7月，抖音終於在時長上超過了微信。

野村證券援引QuestMobile數據稱，抖音當月總使用時長按年增長29%，佔中國移動互聯網Top 50應用總時長的19.4%，第一次超過微信的18.8%。字節系五款應用合計拿下40.9%的時長份額，騰訊系為29.1%。

按照過去十年的互聯網經驗，錢應該追着時長走。結果這個夏天，騰訊二季度營銷服務收入增長22%至436億元，成了公司增速最快的主要業務。字節則被曝調整抖音電商的GMV和廣告收入預期，並壓低電商、生活服務的信息流加載率。抖音電商相關負責人否認部分GMV數據，但沒有公布替代口徑。

如今，時長份額已經無法繼續預測一家公司的廣告增速。時長要經過廣告加載率、點擊率、轉化率、客單價和平台抽成層層轉化，才能變成利潤。過去流量高速增長的時代，這些差別被總量掩蓋。而現在用戶見頂、廣告庫存逼近上限，每一分鐘的成色開始決定公司的增長含金量。

互聯網沒有失去時長。它只是積壓了越來越多賣不掉，或者只能折價出售的時長。

▌抖音先撞上廣告牆

據報告數據，抖音7月時長增長29%，由DAU增長19%和單用戶日均時長增長8%共同推動。紅果短劇更兇，DAU達到1.68億，月度使用時長按年增長157%。字節仍然中國最強的注意力機器。

麻煩在於，這台機器已經接近廣告承載的物理邊界。

按公開券商測算，抖音信息流廣告加載率已在15%左右，若把原生商業內容計算在內，用戶實際看到的商業流量更高。視頻號的廣告加載率仍在3%至5%。抖音手裏的廣告位已經相當擁擠，視頻號還在釋放庫存。

廣告加載率每提高一個點，新增的都不是無成本收入。廣告會擠掉內容，降低停留體驗，也會讓後面的廣告獲得更差的點擊和轉化，這對電商商家尤甚。因此，抖音再多拿一分鐘時長，未必還能按過去的價格賣出去。騰訊這邊的視頻號不需要贏下總時長，只要把原本沒有商業化的流量多賣一部分，就能繼續增長。

騰訊二季度營銷服務收入增長22%，官方給出的主要原因是AI廣告推薦、智能投放產品和微信生態閉環交易。騰訊賺到的增量錢主要來自單次曝光效率提高，以及舊庫存開始出售。不過這也不是沒有上限，只是它還沒遇到那根紅線。

字節的選擇也很直接。路透社9月4日報道，字節從近30家銀行獲得296億美元銀團貸款，資金名義上用於一般公司用途，但知情人士稱主要支持AI計劃。

彭博此前披露，字節討論過將2026年資本開支提高到590億至700億美元，主要投入數據中心和AI基礎設施。

字節沒有放棄流量生意。它在用這台成熟印鈔機產生的現金和信用，押注下一台機器。抖音電商和生活服務開始算利潤，AI拿走新增資本，背後的資源排序已經很清楚：內容時長還能賺錢，卻很難繼續承擔集團最高的增長預期。

▌汽水贏了流量，但還沒拿到定價權

在線音樂把時長與收入的脫節變現得更徹底。

野村7月報告顯示，汽水音樂DAU按年增長70%，番茄音樂增長37%。QuestMobile數據顯示，汽水音樂今年3月月活已達1.56億，超過網易雲音樂。另一邊，QQ音樂7月DAU按年下滑5%，酷狗和酷我都下滑15%。

字節贏走了用戶，但還沒有贏走音樂行業的利潤池。

汽水音樂普通會員連續包月價格為8元，產品更重要的賣點仍是看廣告免費聽歌。它沒有公開付費用戶和收入。市場流傳的700萬到900萬付費用戶、廣告收入佔七成（均來自券商專家調研）。更確定的是，汽水用抖音導流和免費供給換規模，目前最主要的變現工具仍是廣告。

騰訊音樂手裏則是另一套資產。2025年末，其在線音樂付費用戶達到1.25億，付費率22.9%。2026年二季度收入89.3億元，經調整歸母淨利潤26.9億元。即便QQ音樂、酷狗和酷我的活躍用戶繼續流失，已經形成的版權供給、會員習慣和付費牆仍在產生現金。

騰訊音樂從今年起停止按季度披露在線音樂月活、付費用戶和ARPPU，只在年末公布付費用戶數。這既削弱了外界觀察業務的能力，也說明月活已經不是一項有利的展示指標。TME現在靠會員收入、ARPPU和利潤定價，喜馬拉雅並表後能否守住利潤，比少掉多少日活更重要。

汽水音樂打贏的是免費用戶爭奪戰。它把行業從「付費聽歌」重新拉回「看廣告聽歌」，也迫使老玩家增加免費權益。這個結果對用戶有利，對行業收入未必有利：新增時長被更低的價格承接，贏家拿到流量，整個市場的變現上限卻被一起壓低。

▌低時長生意重新值錢

另一批互聯網公司從來不擅長消耗時間，卻能把一次打開賣得更貴。

美團二季度核心本地商業收入715億元，經營利潤恢復至約57億元，利潤率7.9%。一年前的補貼戰曾讓該板塊2025年全年從盈利524億元跌到虧損69億元。競爭降溫後，利潤很快回來。

原因在於騎手、商家、支付、調度和售後網絡沒有在價格戰中消失。用戶打開美團十分鐘，可能完成一筆幾十元的外賣，也可能訂下一間上千元的酒店。它需要的是交易完成，不是讓用戶留下來刷第二個小時。

高德的試驗更有意思。地圖天然是「用完即走」的工具。高德月活一度達到9.96億，卻直到阿里2025財年第三季度才首次實現季度盈利。2025年9月，高德上線掃街榜，試圖用導航、到訪和復訪行為切入本地生活。一周年披露的公司口徑是，掃街榜累計服務超過8.8億用戶，用戶導航前往上榜商家的里程達到366億公里。

導航行為比一條可以批量生成的點評更接近真實消費意圖，但它也沒有神奇到可以直接變成收入。用戶走到店門口之後，訂單、支付、覈銷和商家經營仍然掌握在美團、抖音和支付寶等平台手裏。

高德證明了自己能識別「人去了哪裏」，下一步必須證明它能參與「人買了什麼」。否則，366億公里只是更龐大的免費數據源。

不過，「真實行為數據」也容易被說得過頭。行為比內容更難僞造，卻並非不可僞造。它可以提高排行榜可信度，但只有進入交易和履約，纔會形成穩定收入。高德真正要爭的不是用戶多停留幾分鐘，而是從導航終點向訂單再邁一步。

▌Token不是新貨幣，是一張更貴的賬單

Token也開始被當成下一代互聯網的「硬通貨」，這是最容易製造錯覺的指標。

對賣API和雲服務的公司，Token調用量可以直接計費。對豆包這類免費C端應用，Token首先意味着推理成本。用戶問得越多，模型生成的視頻越長，公司承擔的算力賬單越大。

字節討論最高700億美元資本開支，不能證明Token已經比時長更值錢，只能證明它願意拿舊業務的現金流，為一個更昂貴的入口下注。

AI真正改變的，是互聯網產品的目標函數。內容平台希望用戶留下來，Agent則應該儘快把事情辦完。訂機票、做報表、找餐廳、下訂單，如果一個AI產品讓用戶花的時間越來越長，可能意味着能力更差，而不是粘性更好。

這會讓「時長」從一個不夠準確的指標，進一步變成某些產品的反指標。未來真正值錢的不是用戶陪平台待了多久，而是平台替用戶完成了什麼，並能從這次完成裏分到多少錢。

抖音仍然擁有中國最充沛的注意力，騰訊仍然擁有最深的社交關係，美團握着履約，高德握着位置，誰都沒有出局。但當內容供給急劇膨脹，更加稀缺的是被驗證的需求，以及把需求變成收入的那一步。

時長沒有退市。它只是從錢，變回了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