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定焦One 王璐
Louis構思好框架後把素材餵給AI,再調出幾個自建的Skill,只要幾個小時,一份符合他思路且相對完整的調研報告就出爐了。同樣的活,2020年的中秋,他寫了一整個假期。
Louis在金融行業待了10年,做過行業研究員、產品經理,參與過全國性金融系統的設計,跑過衍生品交易和後台結算的整套系統,了解金融行業的整個工作流程。他的這份提速體感,眼下每一個金融從業者都能感受到,因為AI巨頭正集體殺進金融。
IDC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金融生成式AI市場增速高達90.4%,是AI落地最猛的行業之一。到了今年,節奏還在加快。
5月,Anthropic一口氣發布10個金融Agent模板;8月,Google Cloud推出Gemini金融服務版。真正密集的火力集中在最近一個月,9月3日,騰訊WorkBuddy金融版上線,自今年3月以來,WorkBuddy號稱已陸續入職中金公司、國投證券、中國太平等100多家金融機構;9月7日,千問宣佈接入興業證券、易方達、衆安保險等十餘家機構。9月10日,OpenAI推出金融版ChatGPT,摩根士丹利參與打磨,內置PitchBook、LSEG等金融數據。同期,阿里雲內測AI投研工具Qovest的消息也在圈內流傳。
兩個月內,四家巨頭排隊入場。AI能落地的行業不少,為什麼巨頭在這個時候死磕金融?金融AI到底改變了什麼,又遲遲沒改變什麼?
01.巨頭扎堆AI金融,為什麼是現在?
金融和AI的天然適配,早已是行業共識。
金融是數字化程度最高的領域之一,存在着海量的結構化文本。需求端,中國結算《2025年統計年鑑》顯示,A股投資者已超過2.5億,自然人佔比99.76%,上交所披露的數據中,僅2026年一季度新增開戶就超1200萬戶;資產端,中國結算登記存管的證券超過4.2萬隻,滬深總市值近138萬億元;內容端,5469家上市公司每年滾動披露數萬份定期報告,疊加每天滾動產生的公告與快訊,構成一個文本處理量以億字計的市場。
信息濃度高,金融從業者每天的工作,幾乎都是信息搬運和密集計算,而這恰好是AI的主場。Louis的體感是,以前研究員需要和寫代碼的同事配合,才能搭量化模型、完成coding等任務,現在只要懂產品思維,把思維餵給AI,代碼生成和信息檢索由AI代勞,研發周期大幅縮短。
Louis發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的思考
但適配只是底子,真正卡住的一直是技術。今年,有兩件事終於跑通了。
一件是幻覺可控化。金融行業對AI的要求是零幻覺、可回溯、審計留痕,過去這被視為禁區,如今正在被逐一拆解。模型端,在Vectara幻覺排行榜的摘要事實一致性測試中,頭部金融垂直模型的幻覺率已壓到2%以內;工程端,RAG(檢索增強生成)成為B端標配,模型被約束在機構給定的數據源內作答;產品端,Agent模板和工作台把每一次調用留痕,讓幻覺從不可接受的風險變成可定位、可審計的誤差。
「金融客戶不會追求幻覺率為零,他們更關心的是說錯了能不能發現、能不能定位。」一位金融AI領域的創業者說。落到工程上就是三層兜底,檢索層只查給定的數據源;生成層要求每個結論必須帶引用;審計層把每次調用的輸入、輸出、引用全部留痕。中國人民大學本碩、某頭部VC投資分析師趙永國(Octo)補充了驗收側的關鍵在於「溯源」,每條結論掛上出處鏈接,點進去就能看到出自哪份研報、哪份年報。
另一件是Agent。幻覺可控,AI才被允許進門,但要它真的替人幹活,還得靠Agent。
Octo認為,「聊天機器人時代,AI本質是搜索,把文檔切成數據塊,按關鍵詞檢索、拼成答案,只有提效,沒有實質,但Agent能跑通工作流的閉環。以基金公司的行業研究為例,行業-要素-權重-方法論,一層套一層,靠多個子Agent分工協作,整套研究框架才得以AI化。閉環能力成立之後,金融行業才第一次確認這東西真的能用。這纔是巨頭集體入局的真正時間拐點。」
最後是市場空間。IDC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金融行業生成式AI平台及應用解決方案市場規模為17.4億元,2029年將增至113.5億元。橫向比,這個盤子並不算大,同年AI醫療應用軟件市場已達35.4億元,約為金融的兩倍,但金融90.4%的增速穩居行業應用第一梯隊。高增速有一部分來自低基數(2024年僅9.14億元),可低基數只是放大器,真正的驅動力是需求的集中釋放。
更關鍵的是,金融機構付得起錢。Octo算了筆賬,「一個外部數據賬號年費高達上萬元,一家中型基金公司一採購就是幾百個,而且還涉及大量要求不高、人力成本卻不低的重複性勞動的崗位,這是AI替代最現實的ROI。」
數據、技術、錢都到位了,巨頭纔會同時擠進來。
02.三種路線:從賣能力到搶入口
國內外巨頭接連進場金融AI,但方式完全不同。拆開看,產品形態可分為三種,對應的是三種生意:賣工具、賣系統、搶流量。
第一種,是把AI做成金融從業者隨手可用的工具。
最先落地的,是把通用模型包裝成一套金融專業能力。比如,Anthropic發布的10個Agent模板,是將寫招股材料、做客戶背景審查、搭財務模型、月底對賬等重複性工作做成開箱即用的模板,同時接入標普、穆迪等權威數據庫,讓AI回答時直接查數。Google的Gemini金融服務版、OpenAI的金融版ChatGPT也類似,雲端訂閱,但集成和流程改造留在客戶側。
這類產品解決的是金融從業者每天最瑣碎、最標準化的工作:找數據、整理材料、搭初步模型、更新表格等。它的優勢在於部署最快,用戶門檻最低,覆蓋面也最容易做大。但這條路也最容易陷入同質化,技能可以複製,模型可以替換,數據連接也可以遷移。對巨頭而言,這更像是搶佔金融AI的第一層入口,同時培養用戶習慣和使用數據,真正高價值的部分還在後面。
第二種是工作台,把整套AI系統嵌進金融行業的生產流程。
這一層比「工具」重得多。AI開始進入銀行、券商、保險公司的業務系統,接觸權限、數據、審批和內部流程,最終承擔的是一段完整工作。
騰訊WorkBuddy金融版就是這一類。其金融版按公司金融、零售金融、投研投顧、個客經營分成四個工作台,廠商進駐裝機,和中金、平安銀行、中國太平等金融機構共同打磨。對公信貸盡調等流程已經開始嘗試用AI壓縮處理時間,整套系統部署在機構內網,模型、數據、審計鏈路全部留在機構自己的牆內。阿里點金打法類似。
這條路線的優勢恰恰來自它的重,一旦AI進入核心流程,客戶就很難輕易更換。權限體系、數據接口、員工培訓、審計記錄、內部系統適配,都需要重新搭建。對於AI廠商來說,這意味着更長的銷售周期和更高的交付成本,但也意味着更高的客單價和更強的客戶黏性。這條路最考驗廠商的企業服務能力。
第三種,是把AI推到金融服務的用戶入口。
比如,千問App把券商、基金、保險、期貨等機構直接放進一個面向消費者的AI入口裏。用戶在一個App裏查詢行情、閱讀研報、獲取機構提供的金融服務。對於金融機構來說,這意味着多了一條觸達用戶的渠道;對於AI平台來說,則是在爭奪用戶每天處理「錢」的那個入口。
這條路線的想象空間最大,因為它直接連接用戶和金融服務。一旦用戶形成習慣,AI平台掌握的就可能是大量金融需求的分發權。但它也是三條路線裏最難的一條,企業內部的AI,主要解決效率問題;面向消費者的金融AI,還要處理責任、牌照和信任。
因此,三條路線的商業價值其實各有側重。從眼下的成熟度看,第一條最容易快速放量,第二條最有可能沉澱長期價值,第三條則最考驗平台的用戶規模和金融服務能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巨頭沒有押注同一種產品。對於Anthropic、Google、OpenAI來說,先把金融專業能力裝進模型,是進入機構的最快方式;騰訊、阿里更擅長企業服務和本地化部署,更容易從工作流切入;阿里的千問還可以利用App的用戶規模,去爭奪金融服務的消費端入口。
但無論走哪條路,巨頭真正想把這門生意做深,都繞不開兩個問題。
第一關在上游,核心數據仍然掌握在別人手裏。
行情、財報、公告、研報的授權和口徑,長期掌握在Wind、同花順、通達信、彭博、穆迪、標普這些數據商手裏。現在的變化是,AI廠商開始通過MCP和各種連接器,把這些原本藏在專業終端裏的數據調用能力接進Agent。Anthropic與穆迪合作,Google聯手標普,WorkBuddy接入通達信,不是技術偏好,而是不做這個連接器,就拿不到更多專業數據。模型可以迭代,數據授權、數據口徑和歷史積累卻很難一夜之間複製。
第二關在下游,金融機構自己也在建AI產品。
大型金融機構很難把最核心的能力全部交給外部廠商。東吳證券自研秀財GPT,用本地化部署的DeepSeek-R1做投顧、研報和風險識別;中金把資深分析師的研究方法蒸餾成技能包;國君、廣發、國信、中信建投各家都搭起了自己的智能體矩陣;長橋則選擇從底層到應用全鏈路自研,再將能力向外輸出。
所以,AI金融不是巨頭進去就贏的生意。
03.AI進了金融,但還沒進最核心的地方
三條路線解決的是AI怎麼進入金融機構的問題,真正到了工位上,又是另一回事。
Louis的體感是,目前金融AI真正讓一線人員感受到明顯提效的,主要還是行研和交易,而且集中在相對基礎的環節。
「金融是一台大機器,行研和交易只是其中一台發動機。」他還指出了一個被忽略的事實,金融業最原始的形態是銀行的存貸,如今沒有任何一家金融AI能夠覆蓋借貸和存款的全周期。巨頭反覆強調的覆蓋證券、基金、期貨、保險全鏈條,落到實際,信貸審批、風險評估、合規決策這些最核心的環節,AI仍然只是輔助。
Octo從用人端給出了印證,「AI現在最容易替代的,是實習生和初級研究員。實習生的活是扒數據、整理數據、聽會寫紀要;初級研究員多一層最基礎的研究能力,但他們的產出本質是行業普遍認知。對於通用AI來說,這些內容有足夠多的公開樣本可以學習,也有相對清晰的工作流程可以拆解。」
而金融真正值錢的部分,往往發生在信息已經整理完之後。比如,同一組宏觀數據擺在幾個研究員面前,有人判斷行業即將反轉,有人認為只是短期波動,這些判斷依賴的往往不是公開信息本身,而是對行業周期、公司經營、交易環境以及過去經驗的綜合理解。
更現實的問題是,少數人持有的觀點和knowhow(落地的經驗、踩坑心得、實操技巧、內部做法),機構不會交給任何外部廠商。這解釋了覆蓋面為什麼窄,AI能幹的是普遍認知的活,而金融裏最貴的活,恰恰是不普遍的那些。
除了覆蓋面小,數據隱私是另一道坎。
幻覺率降了,但紅線還在。一位金融從業者把信息分得很清楚,「未公開的財務數據、內部報表、董事會材料,都是敏感信息,不可能提供給AI。」
從這個角度看,AI已經進入金融的工作流,外圍工作開始被AI接手,但核心判斷仍然牢牢握在人手裏。
巨頭們則正在想辦法改造這個行業,佈局深的,或將成為機構離不開的底座;佈局淺的,按token計費、隨時可被替換。不止一位從業者認為,未來AI金融很可能不會只有一種贏家。模型廠商負責提供通用智能,數據商守住專業數據和口徑,AI平台負責把模型、數據和Agent組織起來,金融機構則把自己的業務規則和方法論留在內部。真正能長期留下來的產品,最終都得進入這張複雜的產業鏈裏,找到自己不可輕易替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