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陸志》欄目 郝倩 發自瑞士日內瓦

　　當地時間9月15日，世界貿易組織（WTO）發布《2026年世界貿易報告》，將當前全球貿易體系描述為處於「關鍵節點」（A Critical Juncture）。該報告選擇在今年世貿組織公共論壇開幕當日正式發布，給來自各行各業的參會者清晰描述了眼下全球貿易所處的狀態。

　　世貿組織首席經濟學家羅伯特·斯泰格（Robert Staiger）在報告發布前夕的記者發布會上強調了一個值得注意的悖論：「今天多邊貿易體系所面臨的許多壓力，在某種程度上恰恰是這個體系自身成功的結果。」

　　他開場用五個核心數字來歸納總結此次貿易報告的重點。

　　首先是72%，全球商品貿易中仍有約72%按照最惠國待遇（MFN）關稅待遇進行，但低於兩年前的80%。其次是140%，世貿組織成員之間貿易額增加約140%；第三，45%，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經濟體佔全球貿易的份額從1995年的23%升至2024年的45%。

　　第四，55%，數字交付服務如今佔全球服務出口約55%，自2005年以來增長超過5倍。第五個數字是10%，不同貿易合作架構之間，全球實際GDP相對於基準情景的差距最高可能達到約10個百分點。

　　根據世貿組織的統計數據：過去80年，全球貿易體系推動貿易壁壘下降，使世界經濟變得更加開放、融合併更加依賴規則。全球貿易規模已經擴大近50倍，發展中經濟體在全球貿易中的佔比也從1995年的23%提高到2024年的45%。

　　但與此同時，經濟力量的重新分佈、生產體系的深度融合以及跨境經濟活動的複雜化，也意味着過去形成的貿易規則正在面對一個與當年完全不同的世界。

　　多邊貿易處於關鍵節點，合作收益大於單邊行動

　　「多邊貿易體系之所以處於關鍵節點，並不是因為合作已經失去了意義，而是因為合作現在必須在更加複雜、更加嚴峻的條件下發揮作用。」斯泰格在發布會上表示。

　　該報告直面一系列全球貿易規則正在面臨的挑戰，從產業政策升溫、數字化和人工智能重塑貿易、到全球供應鏈調整以及地緣政治緊張等。

　　如世貿組織總幹事伊維拉（Ngozi Okonjo-Iweala）所強調的，全球貿易格局已經發生重大變化，但多邊貿易體系建立之初最核心的邏輯並沒有過時，即各經濟體通過合作獲得的收益，要大於各自採取單邊行動。

　　而從現實數據來看，即使經歷了近年來的貿易摩擦、關稅爭端和供應鏈重組，WTO的核心規則仍然覆蓋着全球絕大部分貿易。具體看來，如施泰格在開場中所提到的，報告顯示，目前約72%的全球貨物貿易仍然按照世貿組織最惠國待遇框架下的關稅條件進行。

　　斯泰格坦言，「兩年前這一比例約為80%，下降本身已經反映出全球貿易體系承受的壓力，但72%的比例也意味着，多邊貿易規則遠沒有被全球經濟所拋棄」。

　　世貿組織希望通過一組數字說明這一體系過去幾十年的價值。

　　根據報告估算，加入WTO與成員之間貿易增長存在顯著關聯，WTO成員之間的貿易量大約增加了140%。換言之，如果沒有WTO所提供的共同規則和可預期的貿易環境，成員之間的貿易規模可能明顯低於今天。

　　與此同時，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經濟體在全球貿易中的份額從1995年的23%擴大至2024年的45%。在WTO看來，這不僅意味着全球經濟力量發生了重新分佈，也可以被視為過去幾十年貿易開放和經濟融合取得成效的一個重要表現。

　　數字貿易逐年增長也是一個難以忽略的趨勢。報告顯示，數字化交付的服務貿易自2005年以來增長了五倍以上，目前已經佔全球服務出口的約55%。隨着人工智能的發展，這一趨勢可能進一步加速。WTO在2025年世界貿易報告中曾估計，人工智能在未來15年可能使全球GDP增加13.2%。

　　斯泰格認為：數字貿易帶來的很多新挑戰，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關稅談判的範疇。

　　與此同時，政府幹預經濟的程度也在發生變化。產業政策、補貼以及國家對戰略產業的支持並非新現象，但其規模、範圍和政治重要性都在上升。各國政府希望通過產業政策推動經濟發展、應對氣候變化、爭奪技術領先地位，同時提高供應鏈韌性和國家安全。

　　這也給世貿組織帶來了一個越來越棘手的問題：「不同經濟體並不需要採用同一種經濟模式，但不同模式，如何在同一套國際貿易規則下共存？」

　　全球貿易體系可能走向的三種未來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世貿組織在報告中模擬了全球貿易體系可能走向的三種未來。

　　第一種是多邊合作得到強化的情景，即WTO規則進一步加強，各國擴大市場開放承諾，同時在數字貿易、服務貿易等領域建立新的多邊規則，並通過更加細緻的制度設計，在貿易開放和國家安全之間尋找平衡。

　　在這一情景下，到2050年，全球GDP相對於基準路徑可以提高2.9%，全球出口則增加17.9%。

　　對於最不發達國家（LDCs）而言，潛在收益尤其明顯。報告估計，在多邊合作得到強化的情況下，LDCs的GDP可以增加7.7%。目前，這些國家在全球貿易中的佔比還不到1%，因此降低關稅以及其他貿易成本對它們的影響可能更加顯著。

　　第二種是「地緣政治碎片化世界」。在這一情景中，貿易合作越來越圍繞不同地緣政治集團展開，全球貿易體系被不同的政治和經濟陣營切割。模擬結果顯示，到2050年，全球GDP可能比基準路徑低5.1%，全球出口下降18.6%。

　　第三種則是「自由貿易協定世界」（FTA world），即多邊貿易合作被一個由不同自由貿易協定組成的網絡所取代，但不同自由貿易協定集團之間缺乏共同的多邊合作框架。在這種情況下，全球GDP可能下降6.9%，全球出口下降26.9%。

　　這也意味着，在強化多邊合作和多邊貿易規則進一步被削弱之間，全球經濟所面對的「機會成本」可能達到全球實際GDP基準水平的約5%至10%。

　　斯泰格特別強調，這些數字並不是WTO對於未來的預測，而是不同制度安排下的模型模擬。其意義並不在於預測2050年全球GDP究竟會是多少，而是說明一個問題：「貿易規則和國際合作的制度架構，會對全球經濟的長期表現產生非常大的影響。」

　　而且，這種影響並不會平均分佈。規模較小、經濟實力較弱的國家可能承受更大的衝擊。

　　從這個意義上說，世貿組織發布這份報告，並不是簡單地呼籲各國「回到過去」。報告明確承認，過去幾十年的全球經濟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世界經濟變得更加開放，也更加多極化；貿易變得更加數字化，也更加深入地嵌入全球價值鏈；政府對於產業、安全和氣候政策的干預越來越多；與此同時，地緣政治競爭也越來越直接地進入貿易政策。

　　但世貿組織總幹事伊維拉認為，歷史本身提供了一些理由保持樂觀。過去80年裏，多邊貿易體系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關貿總協定（GATT）和世貿成員曾經多次在新的經濟環境下尋找務實、靈活的解決辦法。

　　這也是世貿組織所說的「關鍵節點」：不是合作已經失去了價值，而是合作必須以一種新的方式繼續發揮作用。